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啃书网 言情小说 虐妃介绍 莫待无风空待望 大结局

莫待无风空待望 大结局

小说:虐妃| 作者:黯香| 类别:言情小说 更新:2015-6-18 10:46:0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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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大结局

    从朝霞到晚霞,晨露到暮霭,仿若是一眨眼的时间,穿着藏青色华袍,骑着战马的男子立在攀枝江畔,在那红色夕阳中迎风看着江的对岸,俊脸风霜。只见金波闪闪的江面上早已没了船只,半江瑟瑟满江红。

    望了半刻,他终是勒紧缰绳往回走,走到五里坡的废亭边,看着叶云坤将虚脱过去的青楚往马车里抱。而两里地外,赫连军正挨家挨户搜寻乱党的踪迹,一旦发现,当场处决,闹得人心惶惶。

    随即又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,他们踏着一路的风卷残云回到了皇宫,而后途径广午门,他特意停顿了下,墨眸深沉锐利起来,吩咐道:“将那些乱臣贼子的尸体剁碎了提到神明殿喂神鹰,孤独北冀的尸体则运回卞州的凤雷山安葬,允他与他的家人团聚。”

    随后他没有回鸣鸾殿,而是直接往朝堂广阳殿走,让侍卫点燃金銮殿里所有的宫灯,冷冷站在那个特意为朱樱准备的铁笼前。

    只见被擒的朱樱本来蹲在角落里,背靠着笼子在歇息,见宫灯突的亮了,一下子从地上站起来:“谁?”

    “原来是你!”朱樱这才适应火光将眼睛完全睁开,直接冷道:“我不会交出小世子的,要杀要剐,悉听尊便!”

    “是吗?”连胤轩不以为然,剑眉平稳:“朕明日会将温祺送往岓连山,任其自生自灭,而你,朕会看在昔日你为母后卖命的份留你一个全尸!端上来!”他示意随从,而后眸子噙着一抹冷光退了一步,负手看着:“我知道你善使毒和解毒,体内能百毒不侵,那我今日就让你换种死法,让你也尝尝肝肠寸断的感觉!”

    “温祺是你同父异母的胞弟,你不可以这样对我!”朱樱这才让他利眸中的神色吓得心惊肉跳,知他不会让她好过,忙退到笼子的角落里,大叫道:“你母后当年做了那么多坏事,都是我替她背黑锅,我做这一切都是你母后逼的,你不可以这样对我!”

    “呵。”连胤轩陡然冷笑了下,道:“原来你也怕死,拉你儿子陪葬的感觉怎么样?”

    “你!”朱樱脸色微变,被踩到了尾巴:“你说我做什么,你母后不同样将你这个出息又本事的儿子调教得狠毒残虐,做娘的蛇蝎心肠,生的种也是一路货色!”

    “不知悔改!”连胤轩不想再跟她废话,眸一沉,侧向端毒酒的侍卫:“给她服下,朕要看着她一点一点穿肠破肚而死!”

    “哈哈,你真以为我怕死吗?”被锁笼中的朱樱一听这话,却陡然仰面大笑起来,散落的鬓发搭在唇边,配上一脸的冷汗与苍白,宛如疯婆子,她笑道:“你今日杀了我没关系,但是你也休想过安宁日子,温祺的儿子将会在一个你寻不到的地方长大**,十五年后他会带着我寄托在他身上的厚望一举推翻你这个皇伯……还有你的皇后虽然没有与我合作,但她也不简单,如果你想要太子,那你就等着熬吧,哈哈,连胤轩你活着也不比死快活几分,你的昭仪跟人跑了,心痛吧,那是你活该……”

    “喂下去!”连胤轩俊脸铁青,懒得再跟这个疯婆子废话,示意侍卫开笼喂毒酒,自己则利眸微眯看着朱樱被喂毒酒后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。

    毒酒并不是毒酒,而是在酒中掺了专以啃噬人肺腑的毒虫,此毒虫一入肚就会在人肚子里四处啃咬吞噬,直到将人的内脏吞噬殆尽才会撑死在人肚中,是种非常残忍的极刑。

    他说过会给这对母子机会的,破例将温祺这个亲王留在宫里,让他与生母团聚,只可惜他们一错再错,不肯给自己留活路,那就别怪他狠心。

    眸一暗,他最后看一眼朱樱僵直的尸体,冷道:“用火葬,将骨灰交给温祺,明日带往岓连山。”而后转身大步往外走,走回自己的寝殿。

    这个时候,被乱党洗刷过一番的皇宫才刚刚恢复它原先的模样,尸体被拖走了,石板上的血迹被洗干净了,万籁俱静。

    他站在鸣鸾殿门口,没有踏进去。

    内侍对他禀报道:“皇上,西门公子早在今日卯时出宫,只说了句‘保重’,让您不必再寻他。”

    “没有再交代其他的话了?”他眉心微皱,踏进来。那场毒烟毁的不是他的后宫,而是他最心爱的女人。她从来说过要走,然后真的走了。西门也走了,带着浅浅和月筝去了一个他看不到的地方,比他潇洒。

    苦嗤了声,他坐在龙椅上,将肘撑在桌面闭上眼睛。都走吧,就让他一个人守在这里,做他高高在上的一国之君,这个位子是他用六年的隐忍换来的,他又何苦为了一个不信任他的女人拱手相让!一次的不信任就够了,这次又为了一个夏侯玄置他于不顾,这个女人的心到底是用什么做的!她与楚幕连给他的那一刀还在心口上呢,那种被背叛的痛苦,宛如尖刀一刀一刀将胸口剖开,血淋淋的却又必须自己一点一点的缝上,缝得不露一丝痕迹。她在莲绱做的那个决定,难道他就真的不在乎吗?虽然楚幕连及时回头了,但是她为了莲绱放弃他的决定却是永远存在的,她选择弃他,是真的。而这次银面不惜造反进宫,本就是打着将她从他身边夺走的主意,他并不是为她,而是为了他自己。

    所以他开始明白,出事的时候她选择放弃的人,永远是他。

    他唇角勾了勾,睁开眸子来,望着站在他面前的内侍:“还有什么事?如果禀报完了就退下去吧,朕今日很累。”

    “回皇上,您问奴才的话奴才还没答。”内侍公公小心翼翼道,看了他的脸色一眼,又低下头去:“西门公子出宫前只说了句‘保重’,并未说任何其他的话。而凤鸾宫那边派人来报说皇后娘娘动了胎气,御医检查说是胎位不正,如果执意诞下太子,皇后娘娘可能会有性命之忧。”

    “是吗?”他剑眉不冷不热的挑了下,道:“闯入昭阳宫的那群乱党的真实身份查出来了吗?”

    “回皇上,都统大人两个时辰前已呈上折子,说是皇上您要求照办的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他瞥瞥桌面,用长指将那新上的折子翻了翻,沉声道:“摆驾去凤鸾殿,朕要见见皇后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半个时辰后,他的龙撵在凤鸾殿门口停下,并没有让公公通传,而是直接走进去。走进去的时候,他特意看了几眼那摆在院子里的唯一一盆金牡丹,示意身后的奴才将其搬走。凤鸾殿的宫女守在旁边,不敢阻拦。

    而这个时候,连绛霜正虚弱的躺在床上喝汤药,一张精致的脸蛋如被暴雨摧残过的花朵,虽美,却没有生气。

    “皇上?”她见连胤轩进来了,吓了一跳,忙不迭将宫婢喂汤药的手推开,坐直身子,“你来看我了。”

    连胤轩没有答她,一双墨眸锐利深沉,站在五步远处道:“北冀为你而死,你有没有愧疚?”

    “你为姐姐割心头肉的时候,又有没有想过这么做值不值得?”连绛霜反问他一句,撑着身子道:“你没有想过这个问题,只是想着只要她活着就好,北冀大哥亦然。他已经死了,你问我愧不愧疚有意义吗?胤轩,我爱的人是你,不是他……”

    连胤轩眸光闪了下,俊脸上没有为她这句有所反应,道:“映雪白发的时候我不在她身边,那时我一直以为这是补偿两个女人的最好方式,但是直到今日,我才发现我错了,这样的方式不仅差点害死映雪,也害了你。”

    “胤轩?”绛霜抱住床柱撑起身子,唇色是苍白的,脸蛋上却划过急切:“我愿意和姐姐共同服侍你,你爱她没关系,我只要呆在你身边就够了……”

    她这样一说,连胤轩脸色愈加冷,失望道:“呆在我身边只会让我更加愧疚,你不明白吗?”

    “不,你不是愧疚,而是对我有感情!”绛霜大声起来,哀怨的盯着冷冷站在远处的男人:“你是爱我的,从那年将我接入景亲王府,你就爱上了我,你只是被姐姐迷惑了,分不清自己到底爱的是谁。但是你想想看,是我先出现在你面前的,你和我有最初的记忆,迷恋的是我的脸,不然你不会休掉她,立我为后,让我怀上你的孩子,你对姐姐才是愧疚,因为她曾经为你流掉过一个孩子,差点为你送命,所以你一直觉得愧对她……现在她随那个男人走了,你就可以看清自己的心了……胤轩你看,她和我长了一张同样的脸,所以你的眼里才会有她,你看清楚了吗?”

    “我看清楚了。”连胤轩轻抿薄唇一瞬不瞬盯着这个越说越激动的女子,沉声道:“从你给昭阳放毒烟的时候我就看清楚了,那一把火断了我对你所有的感情,你太让我失望了。”

    “毒烟?”绛霜挺直的身子一下子软下来,放在被子里的手悄悄捏紧,眸光闪烁:“这件事不是我做的,是温祺带进来的乱党杀进去的,我和长公主在凤鸾殿也……”

    “那杀害阿若绮的事呢?”连胤轩冷冷一笑,眸中只有深深的失望:“为了除掉映雪,你不惜拿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做赌注,成功了的话,没了孩子你还可以有我,没成功则借由映雪护妹心切,让阿若绮去对映雪说那番话,直将矛头指向母后和月筝……借金牡丹陷害母后和妩尘,在我昏迷那段时日暗杀映雪……绛霜,你何时变得这般狠毒有心机?”

    “那母后曾经让人将我掠走的事你知道吗?”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,绛霜心一横,含泪控诉起来:“那个时候我遭冯丰非礼,让独孤冰芝陷害,日日噩梦过得生不如死的时候你在哪里?呵呵,你在跟姐姐卿卿我我,恩恩爱爱,早已将对我的誓言抛之脑后……后来她用莲毒害你,母后逼你休妃,我才得以回来被你重新正视……你敢说你对我一点感情也没有吗?那这个孩子算什么?”

    说到这里,她陡然掀开被子用手指着圆滚滚的肚皮,用事实来指责这个男人的无情:“你分明是想和我过日子的,想和我白首偕老共度一生,却偏偏要跟她纠缠不清,置我们母子于不顾,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个时候你真的为她死了,那我们怎么办?你的社稷江山怎么办?你想让我的孩子一出世就没有爹爹吗?”

    “我爱她。”连胤轩深眸中闪过稍纵即逝的愧疚,薄唇一掀,深沉坚定:“你的爱太沉重,我要不起,而这个孩子我可以要,也可以不要。”

    “他是你的孩子!”绛霜瘪着嘴哽咽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那又怎样?”连胤轩朝这边走近两步,冷冷盯着她的大肚子:“那么多条人命葬送在你手里,难道你想让这个孩子生下来遭天谴吗?”

    “不!”绛霜连忙抱着肚子往床里头缩,用被子包紧自己,大声哭道:“我做这这些都是因为爱你,我变成这样也是因为你,为了得到你我可以牺牲所有的人,包括我的姐姐和北冀大哥,而这个孩子,是我为你生的太子,我知道你非常想要个太子,但是姐姐不能生……”

    连胤轩听着她的声声控诉,眉一拧,心窝让她的眼泪扎了一下,道:“念在昔日情分上我会留你一条生路,但是这个孩子不能留!”

    “孩子已经五个月大,都会动了,胤轩,他是无辜的,我求你能放过他,让我生下他好不好?”绛霜已急得从榻上摔下来,连同棉被一块摔在男人面前,而后惨兮兮抱住他的脚,哭着哀求道:“我知道错了,但是我们毕竟夫妻一场,不念恩情也有旧情,你就让这个孩子陪伴我,让他成为我的依托……”

    胤轩任她抱住他的腿,俯首看这个为他走上一条不归路的女子,心头五味陈杂。他对这个女子有感情,那四年相处的点点滴滴不是假的,他曾想和她过日子的决心也是真的,可是她一心容不得映雪,容不得映雪的孩子,为爱变得心肠毒辣不择手段,于是,所有的愧疚都渐渐散去了。

    剑眉一挑,抽开自己的腿,大步往外走:“让太医院送来打胎药!”

    “我不喝打胎药!”趴在地上的绛霜被吓坏了,想爬起来追出来,却又慌得手足无措往地上爬,“胤轩,我想要这个孩子……”

    连胤轩早已带着侍从走出殿外了,静静驻足在殿前,抬首去望夜空的那排天狼星阵。那第三颗星子非常耀眼,三星旁边的天女星同样夺目,与第三星相依相偎。

    他唇角勾了勾,大步往鸣鸾殿方向走,没有坐撵。

    翌日,他没有去长宁宫请安,而是直接上了朝堂听着文武百官禀报各地大小事宜。

    “好了,还有事禀报吗?”末了,等最后一个禀报完,他看着金銮殿里的一百多个人稳稳出声了。

    各人面面相觑,只觉得今日的皇上过于严肃冷峻,连说话都是冷冷冰冰,夹带怒气,而那双犀利如剑刃出鞘的眸子时不时在众人脸上打转,让他们将头低得更低。

    “看来是没有事禀报了。”连胤轩瞥那些清一色的帽顶一眼,道:“即日起太后娘娘将入住清泉宫静养,吃斋念佛,不问世事,各位以后就不必去打扰她老人家静养,有事直接找朕。还有景耆王造反之事,朕已让人送他至岓连山,幽禁终生!”

    “皇上英明!”

    连胤轩利眸一眯,对下面冷笑道:“这个幽禁就是让他在岓连山上每日活动的范围只有五尺,而且不提供饮食和水……呵,这就是亲王造反的下场,不入天牢不被发配,而是坐在那五尺之地慢慢等死,一日一日的熬,直到崩溃或饿死!不知道还有没有人想试试呢?”

    “臣不敢,臣愿为陛下万死不辞,效犬马之劳!”

    连胤轩不以为然勾唇,看向站在下面的叶云坤和连鹰。哪些愿意忠心效劳,哪些明哲保身作壁上观,他又如何不清楚呢。今日只是借广午门之事给大家提个醒,提醒他们即便是他的生母和胞弟犯了错,也同样会被软禁或幽禁,绝不手软。母后昔日对两姐妹的赶尽杀绝,他不便对外人说,但从此他会软禁母后,让她自我反思过余生。

    不过母后说那日的七日绝命是抹在了绛霜的杯口上,而后让绛霜调换陷害映雪,并不知七日绝命的诡异之处。不过不管当初是谁最后接触了那包毒粉,又有谁不知七日绝命的诡异之处,但她们的目的都是要害死映雪,所以今日他就彻底做个了结。

    只是啊,当他下朝走回寝宫,望着整宫殿唯唯诺诺不敢抬头看他的宫女侍卫,他才发现已是众叛亲离,废后囚母。此刻外面的金銮殿上,公公正在宣读他的废后诏书---皇后无德,废黜后位,从此打入冷宫,不得宣召不得出冷宫。

    他退出来了,有意留绛霜一命,只因突然想起多年前曾抱着绛霜坐在合欢树上憧憬他们的未来,还有那次他下定决定立她为后的策马嬉戏。错的人是他,是他让绛霜变成如此模样,是他错了。

    呵,这一路他休过两次妻,所以众叛亲离是他应有的报应。

    负手站在那幅女子画像前,与她静静对望。时不与我,此生不渝,错的人是他,是他,一手造成今日凄凉的局面。

    “皇上,太医院院史大人求见。”这时,门帘外公公尖细的声音打断他的凝思。

    “传!”他敛眸回首,瞬息收起心神,恢复他的冷峻。

    “微臣此次前来,是想说皇后娘娘的事。”院史大人直接表明来意,道:“昨夜微臣前去为皇后娘娘送打胎药,发现皇后娘娘体质极其虚弱,加上不久前又中过醉红花,间隔时间非常短,怕打胎会有性命之忧。所以微臣不敢冒险,特来请示皇上。”

    顿了一下,又道:“胎儿五个多月大流掉,母体一般都会有生命危险,况且皇后娘娘胎位不正,只怕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是说,如果执意打胎会出人命?”他严肃问道。

    “回皇上,即便现在不打胎,皇后娘娘的龙胎只怕也有危险。皇后娘娘凤体之前曾受过伤,虽让人医好了,但旧痕犹在,万万沾不得醉红花这样的打胎药。”

    “好了。”他挥手遣退院使,沉着眸子不想再谈:“先不给她服打胎药,每隔十日去冷宫看她一次,给她安正胎位,保住她的命。”

    “是,微臣退下了。”

    天渐渐入夏了,燥热起来,映雪穿了单薄的衣衫坐在院子里和芷玉一起包粽子,将粽叶卷起塞了米压紧,突然发起愣来。

    又是一年端午年了,去年的今日宁太妃还在教她包粽子呢,好多往事上心头,惆怅无比:“芷玉,现在景亲王府怎么样了?”

    “小姐,你怎么还记得那个地方呢,都成废宅了。”芷玉轻笑,手上的动作轻巧利索,不比晒草药慢,“那个地方我上个月路过一次,没有垫出去,不过让人打扫干净了,空摆着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过去看看。”她擦净手,站起身。看到客厅里爹爹和娘亲在悠然自得的对弈,脸上挂满笑。

    “小姐,我们真的要去吗?我怕你触景伤情……”

    “走吧。”这已是来卞州的第十日了,陪爹爹娘亲说了几日的话,再让芷玉带着在这齐府转来转去,有些闷了。

    “好,我去拿伞。”芷玉扭不过她,不得不匆匆将手洗干净了,跑回屋子里拿遮太阳的伞,再顺便跟苏渤海说说她们的去向,不让二老和齐康担心。

    她们没有坐轿,而是撑着伞走在东大街上,慢慢往王府走。只见这里比一年前更为繁盛,布庄酒楼米店如雨后春笋拔起,乞丐也没那么多了,有的只是四海升平,繁华似锦。

    只是同样的路,同样的景,为何越走越感伤?或许,物是人非吧。

    芷玉在旁边为她撑着伞,自然看到了她水眸的波澜,却没有出声,只是牵着挺着肚子的她,小心翼翼穿过人群。

    走了一路,景亲王府旧址终于到了,只见门前的灯笼上大红喜字已经撕了下来,石阶刚用水冲刷过,大门微微斑驳。

    她陡然有种近乡情怯的紧张,站在那里,仿若回到了一年前她被第一次送到这里,宁太妃和温祺亲自出来接她的情景。那个时候,是温祺代替迎娶她,而且还差点与她洞房,而连胤轩却在别院与绛霜共建爱巢,对她不管不问。

    “小姐,我们进去吧。”芷玉打点好守门人,掺着她往里面走,边走边道:“小姐来卞州前,芷玉一直不敢踏进这里,因为怕触景伤情睹物思人,再也见不到想见的人……小姐你瞧,这里面的景色还是和离去前一样呢,我记得这是王爷的寝居,当时他们一口咬定是小姐你在银针上淬毒毒害王爷,执意要将小姐你关入地牢……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映雪在抚那张她经常搁着看书的矮桌,再望望那张宽大的红木床,脑海中闪过连胤轩第一次跟她行房的情景,却也不太敢想,走到窗边。当时她在这里整书,连胤轩陡然从后抱住她,一声也不吭,与她无声告别。

    想到这里,她带着芷玉走出来,走到四主院后面的竹清院,轻轻坐在那座秋千上,微微的荡漾。那座破旧的小阁楼已经拆掉了,连带旁边的大片竹子被砍,那口枯井被填平,堵住了那道秘密通道,只有这秋千还留着,在大片花海里形单影只。

    “小姐,你快下来。”芷玉不敢推她,忙将她掺下,扯扯那破旧的绳索:“绳索已经快断了,小姐要摔下去可不轻,你肚子里还有孩子呢……”说着,急急切切掺着她往外面走,道:“该看过的都看了,我们现在回去吃粽子吧,齐康说下午会有赛龙舟,很热闹的……”

    赛龙舟?映雪红唇轻抿,笑了笑,任芷玉将她掺上齐府派来的轿子,而后掀开布帘子前最后回头看了景亲王府一眼。刚才路过那处长廊,发现雪白墙壁上的血花已经被洗清了,且重新粉刷了遍,不留一点痕迹。只是墙壁上没有了痕迹,那么内心的痕迹也会一同被粉刷去吗?

    她不知道。

    轿子不出半个时辰便平平稳稳到达齐府,一家人已围坐在桌子前吃粽子喝黄酒,银面竟然也在,换了一身天蓝色软缎长袍,着深色长裤,软靴,气定神闲与齐康交谈。

    “映雪,过完这个端午,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。”银面站起身对她道,一双狭长的眸子深邃多情,认真执着:“那个地方你一定会喜欢的。”

    “映雪还是过完今夜再走吧。”身后的齐康接话了,示意丫鬟为映雪摆碗筷,再扭头对银面客气道:“夏侯兄,要走也不急于一时,我们今日好好赛一场龙舟,晚上再对饮一番,以作践行可好?”

    “好!”芷玉脆生为映雪拿主意,在映雪旁边坐了,不舍的抓住映雪的柔夷:“为什么一定要走呢?这里有老爷,夫人,齐康和芷玉陪着小姐,小姐不会孤单的,对吗?”

    “芷玉。”映雪捏捏她的手,惆怅道:“如果我们不走,银面就会有危险,而且我们是畏罪潜逃会拖累你们的……芷玉,今日我们一起睡,最后说说话……”

    “小姐……”芷玉嗔了一声,还想说挽留的话,却见映雪态度坚定,终是软下声音来:“好嘛,芷玉也有好多话想跟小姐说。”

    “芷玉,我们别再说这些了。”齐康出声道,不得不起身缓和席间沉重的气氛,“映雪以后会回来的,她又不是一去不归是不是……来,干一杯,我们高高兴兴过端午……”而后举杯敬大家一杯,仰头一口闷尽。

    苦酒下喉,肚中有苦只有自己知。映雪看着,眸中愧疚了一层。

    入夜,芷玉多加了一床棉被在整理床铺,忙进忙出:“小姐,你现在怀了孩子,芷玉不能与你盖同一床被子,不然会踢了小小姐……”

    映雪坐在梳妆镜前梳理放下的青丝,笑道:“芷玉什么时候生个小齐康?”

    “小姐!”芷玉粉腮微赧,忙将帐子放下,回过头来道:“齐康不喜欢芷玉,他喜欢的人是小姐,小姐你别装作不知。”

    映雪走过来,躺进被子里,继续道:“温祺喜欢你对吗?而你喜欢的人却是齐康,从很小的时候就喜欢上他了。”

    “可惜那根木头永远看不到我的好。”芷玉爬上床来,也不再掖掖掩掩了,半嗔怪半娇羞道:“他要是有小王爷一半的体贴就好了。”

    “没事的,慢慢来。”映雪将手伸出被子,握住芷玉的小手,感慨道:“他不是没看到你的好,只是在慢慢习惯和接受,你们以后要代我好好照顾爹爹和娘亲……”

    “小姐,你们打算去哪里?”

    “银面没有告诉我,应该是个很远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“那王爷怎么办?小姐心里装着的那个人是王爷,芷玉看不到半点你对这个银面的爱。”

    映雪闭上眼睛,睫毛颤动:“银面不是我最爱的,却是最适合我的,他的肩上没有江山社稷压着,可以孑然一身,无牵无挂,与世无争。所以我离开王爷又何尝不是最好的选择,王爷他有卸不下的责任。”

    “哦。”芷玉似懂非懂,用手捂着嘴打了个呵欠,杏眸半睁半阖起来:“如果是小王爷要带芷玉走,芷玉绝对不会跟他走,因为芷玉知道自己喜欢的人是齐康……小姐,我好困……”

    “睡吧。”映雪侧首看了看她,伸手为她掖好被角,撩开搭落她额前的那缕发丝,而后轻轻坐起身。

    她没有带任何行装,只是在外裳上披了件披风,便轻轻走出门来。此刻银面早已在廊下等她,朝门内看了一眼,不吱一声牵去她的手往外走。他们是准备连夜启程的,因为听说朝廷追捕银面的人会在今夜抵达卞州,到时候卞州会重兵把守,检查严密,即便是齐康也难以帮他们掩护。

    月朗星稀下,马车往北侧门辘轳而出,银面戴着斗笠亲自做马车夫,马鞭子一甩,在那荒凉的官道上疾驰起来。

    而东门那边,等他们的马车一出城,便有大量的赫连军一一涌进来,二话不说瞬息将四个城门紧紧守住了,火把照得夜空通亮。

    随即四轮马车上走下来一个穿藏青色华袍,腰束玉带的高大男子,他剑眉星目,眸光内敛,不穿蟒袍便是尊贵霸气,器宇不凡。那深邃利眸瞥了齐康一眼,沉声道:“将人交出来。”

    连夜一路往北,映雪坐在马车里吃了干粮就吐,一直昏昏欲睡不大舒服,因为银面将马车赶得很急,期间几乎没有停顿过,日夜兼程。她也不知到底过了几日几夜,总之等她下得马车来,他们已站在一处悬崖的木桥前。

    木桥悬空,下面是无底深渊,桥面盖着零零星星的木板,脚一踏上去便摇摇晃晃。她将脚缩了一下,不肯往前走:“这里是哪里?”

    “这里是毒花谷,妙手回春的葬身之地,是个世外桃源。亚父将这里的毒瘴解了,所以我们能入得谷来。”

    “亚父也在这里?”她微微眯眸,看到崖对岸果然百花争艳,五彩斑斓的蝶儿翩飞,不谙尘世。

    “亚父不在这里,在那里。”银面让她去看远处群峦起伏的某一处,指着那里的一座尖塔道:“那里是他的师门,他安葬回春前辈后便回去了,此刻也许已经离山寻求另外的生活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她回首看了一眼,扶着吊绳往毒花谷走,而后到达岸边望着这边的马车与山巅的那座尖塔,再望回那片一望无际的花瓣与罂粟大同小异的花海,轻喃道:“难道这里就是世外桃源吗?”可是为什么一点欣喜的感觉也没有呢,反倒是怅然若失起来?

    “映雪,你不喜欢这里?”银面急切的眸子里闪过微微的失望。

    “不,我喜欢这里。”映雪轻轻一笑,上前几步想伸手去碰那娇艳的花朵:“这里的花好美,我怎么会不喜欢呢。我听回春婆婆说这里种的都是情毒花,世间独一无二的品种,美得不可思议。”

    “不要碰它们!”银面扯住她的手,嘱咐道:“这里的花都有毒,不可摘不可碰,只可远观。”

    “是吗?那我不碰它们了。”映雪抽回自己的手,往那花海里唯一的小茅屋走,边走边笑道:“这里果然是与世隔绝的,好安静。银面你瞧,亚父和回春婆婆以前可能是在这里对月誓盟,交拜成夫妻……”她用指指着茅屋前的那块青石地,用说笑借以掩住自己的心烦意乱。

    这里的确太静,静得只有她和银面两个人了,这样的独处陡然让她慌乱起来。

    银面走过来,瞧了瞧那青石地,道:“映雪,我们也可以让月娘做媒人,交拜成夫妻。”

    映雪的心头跳了一下,没有与他对视,望望四周转移话题道:“不知道回春婆婆是怎么将米成炊的呢?这里好像没有炊具。”

    “如果你想做饭,我可以给你搭个灶。”银面没有再逼问她,这样一允诺后,果然立即去拾石块和泥浆搭起小灶来。

    映雪看着他认真的模样,心窝一酸,举步往屋子里走,却发现茅屋是通的,前后都没有门,只是个厅,旁边一间房。所以这样一眼望过去,便见到屋后有座小坟孤立,黄土犹新。

    自然是妙手回春的新坟,亚父为她立的,碑名为“吾妻苗回春之墓”,真真切切。她在碑前拜了三拜,重新走回屋子里,整理好床铺躺下小憩,因为身子实在是不舒服。

    是夜,银面亲自做饭端给她吃,而后在外面搭了地铺守着她,怕她出事。

    她睡了半宿,也躲了半宿,终是取了床薄被走出来,为躺在地铺上的银面盖上。再走出来,望着清冷的山月,想起一张刀削般的立体俊脸。

    她只是在想,他对绛霜的感情,是不是也似她对银面这般呢?如果是因为愧疚在一起,那么最终受伤的人只会是被愧疚的那个人,这样一错再错,越陷越深,所以无法回头。而她对银面的感觉,在第一眼见到那片毒情花的时候就想逃开,这是最真实的反应。桃源避世,只适合一个人的,或者眷侣,或者友人。

    想了想,她重新走回房里去,睁着眼睛到天亮。而门外的银面在她进房后也睁开了眸子,而后坐起背倚着墙,一腿弯曲搁着长臂,一腿伸直,在穿堂夜风里无眠了下半夜。

    一个月后,她捏着小篓在花海里收成熟的情毒花花籽,而后将那些繁花凋败的花枝用花铲铲了,翻土,撒下罂粟的种子。

    她养了一只小山兔,是银面狩猎猎下的,因通体雪白尚是幼仔,才躲过被剥皮的噩运。这只山兔很乖,经常懒洋洋躺在她的腿上,陪她一起晒太阳,听她说话,她给山兔取名叫“辰辰”。

    不远处,银面一如既往的端了一碗冒着热气的肉汤搁在木桌上,望了她这边一眼,随即取了弓和箭大步往花谷深处走。

    等他一走,她将山兔放在地上,怔怔望着那对崖的尖塔恍神起来。这样的日子过了一个月,她与银面却越来越没有话说,银面照顾她体贴她,比之在海州有过之而不及,可是每每面对那一双深情的眼睛,却再也没有了在海州的那份情思,只是愧疚难当。

    怎么办呢?

    脚下意识往那吊桥上踏了一步,吊桥晃起来,山风搅起她的裙摆,迷乱她的眼。

    “映雪,你想出去吗?”身后陡然传来银面的声音,不喜不怒,却惊得她差点摔落下去。她紧紧攀住绳索,直起身子:“没有,我只是看看。”

    银面伸手拉她过来,笑道:“外面有什么好看的,除了那座塔,其他全是山。”

    她望着他,竟是哑口无言,只因那双墨眸实在是太虔诚坦荡,没有一丝责备之意,仿若她真的只是好奇趴在吊栏上看风景。

    “映雪,我想告诉你一个消息。”银面继续道,眸中的颜色越来越淡,眼珠在阳光的折射下呈现一种褐色,“殄州首富苏墨之因找人顶替秀女被查出,前几日已被全家抄斩,而你,也以冒名顶替之罪被剥去昭仪头衔,遭各地通缉。”

    “连胤轩下的旨意?”惊得脚下微微后退一步,她感觉自己的心跳漏跳了拍,难以置信问出口。

    “是。”银面点头,眸子紧紧盯着她,“半个月前他突然将朝纲大肆整改,不服者一律问斩,而后宫妃嫔一夕间全部遣散,只留皇后一人。现在他皇后的肚子已有六个多月大,因胎位不正被接往凤鸾殿安胎。”

    “他恨我。”映雪低头,陡然轻轻一笑,慢慢往前走,纤细的身影落寞萧索,“银面,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消息呢?”她在通堂里站定,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银面跟着走过来,道:“也许他不是恨你,而是幡然醒悟。”

    “你骗我!”她蓦然回头,凄厉的吼了声,眸中含有惊恐的泪水:“银面,你怎么能为留住我连这样的谎话也说得出来?!我是心甘情愿留在这里的,不需要你说这样的话来囚住我的脚步,你这样做只会让我心寒!”

    “映雪,我说的都是真的,不信我带你下山看看。”银面过来牵她,搂了她的腰,直接轻点桥面轻轻松松飞过去,而后坐了马车,飞快往山下而去。

    到达山脚那个小镇的时候,天已暮色了,银面为她戴了斗笠,穿梭在大街上,只见这巴掌大的地方也贴满了通缉令,净是她和银面的画像,通告说她与银面私奔,一旦发现斩立决。更有官兵在街头挨个搜寻,一个路人也不肯放过。

    “银面,你说皇后被接出冷宫了?”初看那几个字,她的心确实感觉被剖开了,钻心的痛着,但是她的脑海同时也浮现了绛霜秘密下旨暗杀她的那次,说不定这次也是绛霜做的。

    “嗯,她是被接出冷宫了,不过并未恢复她皇后的身份,只是被软禁着安胎。”银面压低声音回答她,不忘拉着她往暗处走,以躲过那些官兵的追查,“我帮你去京城寻问看,以当面问个清楚明白。”

    “银面!”映雪听罢,却冷冷甩开他的手,失望的看着他:“你执意要让我被伤个彻底对不对?只有这里被伤得千疮百孔,我才会死心塌地呆在毒花谷?”她捂着自己的心窝,冷冷盯着这个男子:“你做这些无非就是想让我知道,胤轩已经放弃我了,他被我伤透了,决定放弃我了,我现在只能和你亡命天涯……不错,我是甘愿和你出宫的,因为我曾对你说过,我渴望世外生活,我想和你做一对山野夫妻,可是,可是我做不到了……这样下去我只会害了你,会让你做许多错事无法回头,我不想毁了你!”

    “映雪,这些通缉令是真的。”面对她的激动,银面反倒沉着冷静:“我做这些也是甘愿的,你说过的那句话我一辈子都记得,所以我重生就是为了带你出宫,给你连胤轩不能给你的生活……映雪,慢慢习惯在我身边好吗?我想要你陪着我……”

    “银面,你变了。”映雪拨开他朝她伸过来的手,渐渐往身后的那捆堆在墙角的竹篙处退,痛苦道:“你现在越是逼我,我的内心就越发愧疚不安,给我一点时间……”

    无助后退着,绣花鞋陡然“嘭”的一声撞到那捆零零散散的竹篙,她吓了一跳,才见第一根倒下撞到第二根,第三根,而后一根接一根摔倒一大片,发出惹人注目的声响。

    而这个时候,银面只顾得去救差点被竹篙压到的映雪了,来不及将她抱出,只得将她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身子去挡那一根根有碗口粗的竹篙。

    随即等两人抬头,便见五六个巡逻兵站在他们面前,借着夜灯一照,厉声呵出:“快抓住他们,他们就是朝廷要追捕的那对奸夫**!”

    银面大吃一惊,将怀里的映雪一搂,脚尖勾起一根竹篙朝众人砸过去,飞速跃上屋顶飞檐走壁起来。

    谁知那边传得更快,响哨一吹,发现目标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,瞬息传遍各个大小角落。

    两人恼的是前方正在大关城门,铜门“吱”的沉闷声似催命符,银面眼见脚力赶上不得,忙一脚踢开带头的守将,夺了他的马抱着映雪往城外飞奔。岂料马儿刚跑到那仅容一人通过的门缝前,身后陡然抛来数条绳索,一把套住银面的身子就往后面拖。银面本想反抗一下,但眼见城门要关上了,不得不放开映雪,利用跃下马背的反方向之力一脚狠击马**,让它赶上城门大关前及时将映雪驮出。

    “银面!”映雪趴在马背上,只来得及在城门完全关起前一刻的缝隙里看了银面最后一眼。

    随即她只能紧紧抱住疯狂往前跑的马儿,被疾风刮得睁不开眼睛,让那一路颠簸摇散了一身骨头架子。

    马儿带她去的方向是荒郊野外,黑漆漆一片,幽深得差点将人吞噬了。它驮着她跑了一段路,见没将她摔下来,便慢慢将马蹄缓下来,在那处转悠。

    映雪的眼皮很疼,掌心全是冷汗,试着睁开眼,才发现骏马停在了一处山脚处,而不远处的海州城墙上,篝火隐约。

    她翻下马背来,望望脚下这处拆过帐篷后野草新生的平地,牵着马儿往山上走。她是借着月色往上面走的,背部吓得一身冷汗,将那身薄衫都濡湿了。

    幸好走了一路都没再遇到那只黑熊,身后的马儿也很安静,才让她的神经不再绷得那么紧。

    终于,静安尼姑庵在眼前了,微微的灯火简直是她的救命明灯……

    一个时辰后,她穿着明净为她准备的灰色大袍,披散青丝坐在灯前喝明净为她端来的一碗压惊热汤。

    “映雪,幕连回莲绱了吗?”明净看了她半晌,终是忍不住问道。

    “回去很久了,他说帮妩尘找血鸢要解药。”她喝了几口,没喝完,搁下了,“明净,既然你早知那颗珠子能救莲绱,为什么不早说?”

    “阿弥陀佛。”明净微微颔首,敛眸不答,问道:“你可是为了那个行云者的事如此匆忙?前不久师父已经去了臭沼外为他超度,你大可安心。”

    映雪却觉得明净有事瞒着她,轻道:“我已经知道我的亲爹爹是谁了,难怪你让我不要认他当他死了,我现在宁愿没有知道这个真相的……明净,你恨他吗?”

    明净双掌合十低着头:“没有爱便没有恨,我这一生最恨的人是我自己。”

    映雪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番话,愣了一下,道:“现在莲绱有救了,一切都过去了。”

    “映雪。”明净却抬眸看她,淡泊的凤眸渐渐掀起波澜,有悔恨有自责,更有浓浓的痛苦,“我这辈子最痛苦的事是亲手杀死了我爱的人,那一日为了救绛霜,我当着宇文的面,亲手闷死了赫连晋……呵……”她用手去捂住颤抖的唇,任泪珠子在手指缝里滑落,“他停止呼吸的那一刻,我才知道我的心也跟着死了……那个时候他重病在床,宇文和萧吟凤一直苦苦相逼,拿绛霜的命威胁我,我便……之前我一直以为自己爱的人是宇文,用自己的绱女能力为他办事,害死无数条人命,直到我亲眼看着赫连晋死在我面前,我才知道自己有多么残忍……”

    说到此处,她不再用手捂住嘴,而是捂住了整张脸,打着颤音忏悔道:“你们姐妹俩也是无辜的,你的命比绛霜好一点,能得苏大哥照顾,绛霜却在宇文手里受苦,牵制我,可是他总是言而无信……”

    “也就是说老皇帝驾崩的那一年,宇文便将绛霜赶出去了,因为她对他已经没有利用价值?”映雪眼眶酸涩,却拼命忍住了,字字血泪:“你早年置莲绱不顾,偷了白玉珠投靠宇文,连老绱主死前那一年也没回去看一眼;生下我们姐妹俩,你没尽到一天母亲的责任就将我们抛弃了;赫连晋对你那么好,你还是能亲手杀死他;还有月筝的爹爹,为了你,被宇文活活折磨而死!所以你受不了良心的谴责,出家避世,忘却红尘,可是你真的忘了吗?你只不过想借由这里隐姓埋名,过完余生!”

    “映雪,我现在的确是苟且偷生,独活于世,但是你们姐妹俩不要步我的后尘。”明净收住哽咽,不再激动,不再哭,语重心长道:“不要呆在皇宫那个地方,那儿不适合你,也不适合绛霜……”

    映雪轻轻笑了声:“明净,你说这句话已经太迟了,我们姐妹俩早已为一个男人酿造不和反目成仇,我们已经步你的后尘了,这就是报应!”

    “阿弥陀佛。”

    “呵。”映雪静静看着那张敛眉垂目的脸,再轻道:“我不会让妩尘和我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步我的后尘的,她们不是绱女,不是公主,是这世间最平凡的女子,及笄后会嫁个平凡的丈夫,平平淡淡过一生。”

    “只是世事难料,人生无常。”

    “人生是无常,但也不能顺天认命,步你我后路。只要她们不在皇宫,那么她们就不用接触权势,尔虞我诈;不是绱女,就不用为莲绱奉献自己的一生,无法选择自己要走的路……明净,你说对吗?”

    “阿弥陀佛。”明净不答她,终是站起身,不敢再看对面的映雪一眼,微微欠身:“天色已晚,施主请歇息吧,明净要去做晚课了。”却是不等映雪再说只言片语,立即转身踏出去。

    映雪听着那声陌生的“施主”,对那仓皇逃出的灰色背影苦涩笑出:“出家真的是避世的最好办法吗?如果剃去这一头三千烦恼丝,是不是就可以真的做到心静如水?”

    没有人答她,万籁俱寂。而这一夜,她在灯前坐了整整一夜,忘却了一身疲累,无眠到天明。

    庵里的人起得很早,天蒙蒙亮就开始做早课了,竹扫帚扫院子的声音“沙沙”作响,晨钟轻鸣。

    这已是她来庵里的十日后了,除了那夜与明净的交谈,便不曾见过她。而她开始随师父们做早课,听无尘大师讲经,念《静心经》《大悲咒》,抄写《道德经》,在菩提树下静坐闭目养神,努力让自己心静,散去心头阴霾。只是今日推开门,却发现天空飘起细细的雨丝,阴沉得可怕。

    “施主,门外有位戴银面具的公子找你,在雨里等了一夜了。”

    银面?她好不容易平静的心一下子翻腾起来,唇一抿,疾步往门口走。

    果然是银面,一身墨衣湿透,唇色发白:“映雪,你果然来了这里。”

    她不出声,静静望着他,心里却为他能逃出来暗暗松了口气。

    银面看着她眸里的冷漠,心头被扎了下,道:“其实我只是想要你陪我最后一段时间,可是你连这点机会都不给,呵呵,映雪你不要生气,你就当我那日说的那些话都是为了让你放弃那个人,是我良苦用心想独占你……所以你现在不用躲了,我会离开的,今日只是与你告别。”

    “你去哪里?”映雪连忙唤住他。

    “回毒花谷躲避追杀。”银面为她表露出来的那抹急切微笑,道:“毒花谷的吊绳会在三个月后断掉,如果你还想看我最后一眼,就在孩子出世前来毒花谷一次吧,那里毕竟曾是我为你准备的世外桃源。”

    而后笑容敛去,轻身一跃,跃上四周的大树,在细密雨丝里瞬息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    她看着,心里愧疚与轻松交错,缠乱不休。而后自己也走进雨里,默默往那处山头走,目送他离去。

    有些错,不能一错再错,不如趁大错未铸成前,一刀斩断。

    两个月后。

    她的肚子已高隆得弯不下腰,一袭灰色大袍,也微露痕迹。却一如既往的跟师父们一起上早课,敲钟,诵经,坐禅,全为自愿。只是有时会站在那处山头,盼望着某个身影。

    银面的话不是真的,通缉令也不是真的,他是爱她的,只是不肯原谅她对他的背叛……可是三个多月的分离,他和她却已如隔三秋,原来是真的把她忘了。

    “啾……”有声音在她的头顶回荡,翅膀震动的声音扫落几片菩提叶,划过她的脸颊。她抬头,透过枝桠,看到一只庞大的白鹤在上空盘旋不去,惹得庵内的师父们纷纷从佛殿走出来看究竟。

    “映雪,你随它去吧。”无尘大师走到她面前,慈爱道:“这仙鹤有灵性,一直扑翅盘旋不去,怕是哪里出了什么大事。”

    出事?映雪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莲绱,暗暗吃一惊,忙站起身让千鹤蹲下坐上它的背。只是千鹤不肯起飞,执意要带上明净,才迫使明净坐在映雪身后,随之前往。

    然后与无尘大师告别后不到半日时间,她们就盘旋在北海上空了,映雪这才睁开被风刮得闭上的眼睛,努力寻找下面那团白色迷雾中莲绱的影子。她记得上次和连胤轩来,是在这里寻到莲绱的,当时是很大的一片血红,只是这次为什么没有?

    而千鹤也没有俯冲,只是盘旋在上空,一个劲的凄啼,缓缓的落下。

    越落越近,映雪这才发现迷雾里是一团蔚蓝的海水,根本没有那片血莲,而那片平静的水面上还漂浮着无数片建房子用的竹板。

    “千鹤,再往下落些。”她越看越不对劲,贴贴千鹤的脖子,示意它再靠近一些。

    “映雪,不要看了。”身后的明净陡然出声,无尽沧桑:“我们来迟了,莲绱沉海了。”

    “沉海了。”映雪的头眩晕了一下,身子一滑,差点从千鹤背上掉下去,“楚幕连不是说那颗珠子可以救莲绱吗?你们骗我?”

    明净拉着她的手腕,将她倾斜的身子拉上来,痛苦道:“我们是骗了你,因为救莲绱的唯一办法就是你为莲绱生一个绱女,而后这个绱女再与莲绱男子婚配,纯正血统。可惜,我们等不到了。”

    映雪捂着嘴倒抽了一口气,没有哭没有喊,只是死死盯着下方那片蔚蓝的海水,颤抖道:“你早在以前就预知出来了,所以你让楚幕连去寻我,让我们相爱,可是你人算不如天算,算错你的女儿不会爱上楚幕连,而是爱上赫连晋的儿子,湄颜,你做得可真好,生下女儿就为弥补你对莲绱的亏欠,让她背上杀父仇人之女的身份无颜于世……我好感谢你把我生下来了,呵呵……”

    说到最后,她陡然捂住脸闷声哭起来,起初是压抑的抽噎,而后等明净伸出手碰她的肩膀时,她突然一把拨开,凄声恸哭:“楚幕连是无辜的,不该这样对他……”

    “他去找我的时候曾对我说,他这样做是为了与他的子民同生共死,不想带着那份内疚独活于世,血鸢也是……”

    映雪听着,缓缓将身子趴在千鹤背上,痛苦的将脸埋进了那片温热的羽毛。

    五日后,京城里突然传来废后诞下皇子的消息,映雪当时在井边打水,突听这个消息,手中的水桶直落落摔出一地的水。

    明净一听说忙过来看她,看到她的鞋和衣裳湿了一大片却犹不自知,心疼道:“映雪,绛霜的孩子也是你的孩子……”

    映雪双眼无神,缓缓往房里走,而后关上房门,再也没有出来。

    庵里的小师父意识到她的不对劲,还是在这样的日子持续半个月后,这半个月映雪再也不上早课,坐禅,只是整日关在房间里,不声不响,连明净也不敢去打扰她。而那**去映雪房里送早膳,发现映雪躺床上一动不动,喊她用膳也没反应。她撩开帐子一看,才发现映雪整个身子已蜷缩起来了,脸白得吓人。

    之后映雪清醒过来,她的羊水便破了,孩子七个多月大已在娘胎里呆不住要跑出来。这个孩子跟妩尘一样没有足月,生下来的时候呼吸非常微弱,体型只有小猫仔那般大。而映雪,从生下孩子便昏迷过去,虚弱得形销骨立,双眼深凹。

    明净照顾了她几日,每日亲自给她喂食稀粥和补汤,为她擦身子换衣裳,孩子则抱往山下,找人代为抚养喂奶,满月后再抱上来。而后等了七日,见床上的人儿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,明净不得不戴了斗笠拄了木杖只身往京城赶。

    京城里并没有皇子诞生的喜悦,也没听说有满月大典或册立太子的仪式,一派祥和平静,四海升平。

    她是让亚父秦灏带入宫的,直接被带往皇上的寝殿,立在纱帘子外。

    “湄颜,你终于来了。”帐子内传来男人沉稳低哑的男中音,似是早等着她来,“你来得正好。”

    “我这次来是想让你去看看映雪,她的孩子生了,身子非常虚弱,一直昏迷不醒。”

    “是吗?”帐子内静默了一下,陡然传来男人清朗的取笑声:“呵,你不去找银面,怎么找上朕了?你要弄清楚在四个多月前是你的女儿抛弃朕跟银面私奔了,就跟当年你杀了父皇,随画师一起私奔一样。”

    明净的脸色微变,道:“你真的打算放弃映雪了吗?莲绱沉海了,楚幕连死了,银面不择手段欺骗她,还有我造下的孽……她现在非常痛苦,需要你……”

    “呵呵。”男人却冷冷一笑,冷凛道:“既然你今日来了,那先去看看父皇如何?我想父皇一定是非常想见你的,而你,是不是还有什么话要对父皇说呢?---”

    明净并没有惊慌,叹息道:“前世因,今生果,还有来世缘,贫尼告退。”而后不再多说什么,静静往殿外走,慢慢消失在殿门口。

    旁边的亚父目送那灰衣背影离去,才对帐内道:“皇上果真要将她关入皇陵吗?亚父以为昭仪娘娘现在非常需要亲人在身边。”

    帐内的人薄唇轻抿,眉梢轻挑:“朕不会关她,只是让她进去叙叙旧,记起一些前程往事……呵,要知道当年在后宫争斗中她虽是受害者,却一直处心积虑为宇文办事,亲手杀死父皇。而父皇也是心甘情愿死在她手里,驾崩前就安排好画师带她出宫的后事,无怨无悔,所以父皇的在天之灵一定不希望朕杀她。”

    亚父听着,捋了捋花白的胡子,笑道:“皇上睡了三个月,倒是把一些事情都想通了。不过亚父很佩服皇上,竟能在夏侯玄陪在昭仪娘娘身边整整一个月期间按兵不动,不动声色。倘若娘娘果真相信夏侯玄制造的那些假象,以为皇上您放弃了她而死心塌地爱夏侯玄了,皇上您打算怎么挽回?”

    “亚父,映雪是什么样的性情,你该知道的!”帐内的男人薄怒,道:“她这次的选择又何尝不好,至少能让她认清自己的心,快速做个了结!我给她时间去考虑,去习惯,如果她真的能爱上夏侯玄,那就说明我与她缘分已尽,务须囚住她!不过夏侯玄的做法实在是让我想一剑杀了他……”

    “其实夏侯玄心里比谁都明白,守了这么久依旧得不到,那么就永远得不到了,所以他才想在最后的日子里,失去理智的贪恋一下。同时也让昭仪娘娘明白,愧疚不是爱,只会一错再错毁掉一个人。而这个道理,皇上您应该比谁都懂。”

    “呵,那倒是,朕没想到一觉醒来,绛霜连孩子都生下来了。”他勾唇笑着,苦涩与无奈无边泛开,在他苍白的俊脸上不见一丝做父皇的喜悦:“我只想留绛霜一条生路,不想要这个孩子,却没想到绛霜不要自己的命也要生下这个孩子,而这个孩子不正是亚父你所期望的吗?你执意劝诫先保住孩子,更在我昏睡这段时间什么事都给我安排好了,让绛霜产下这个孩子……”

    “皇上,留下这个孩子可以做太子,先前太后娘娘为求香灯得继,执意让您纳后妃充盈后宫,现在后宫被您遣散了,而昭仪娘娘又只出公主,所以可以留下这唯一的皇子为赫连家开枝散叶。况且皇后娘娘是昭仪娘娘的双生妹妹,亚父以为昭仪娘娘一定会视如己出的。”

    帘子后的人听着,动了动身子:“亚父,朕还有多久可以走路?”

    “半个月左右,由于皇上体内的莲毒全部被千年芝草逼至双腿,导致双腿失去知觉。等药效过去,皇上的双腿就可以恢复了。不过皇上请放心,昭仪娘娘一直在尼姑庵清心静养,修身养性,如此佛光普照,一定会想得通的。”

    “她不可能想得通,为了不让她再做傻事,我和楚幕连一直骗她莲绱有救,现在楚幕连死了,莲绱岛沉海了,她一定会自责难当的。加上湄颜做过的那些错事,绛霜的孩子,我这四个月的不现身,她一定以为我放弃她了。”

    “皇上不急,亚父会向昭仪娘娘解释清楚的,这次就让亚父随同明净师父一同前往安山接回昭仪娘娘可好?”

    连胤轩腮帮子一咬,道:“既然夏侯玄已想通回到毒花谷,那朕也该去会会他们了!”

    窗外是嘀嘀嗒嗒的雨,砸在屋檐上,规律的啪嗒响。从莲绱沉海那日起,雨就一直在下,不急,却总是这样阴沉细密,像流不尽的泪水。

    映雪让一个小女尼掺着,撑着伞站在尼姑庵外的山头,怔怔望着这里的两座坟墓。一座是旧坟,土堆上长满小野花,一块简单的木板做墓碑,没有字。另一座是新坟,黄土犹新,里面葬了千鹤的尸体和楚幕连的一套旧衣裳,墓碑铭:尊师楚幕连之墓。

    看了一会,她举步转身往回走,步履不稳,形销骨立,一身宽大的灰色大袍挂在那身高挑纤细上,有了弱不禁风。

    小女尼收了伞,将湿漉漉的油伞立在廊下,对映雪道:“施主,我们要不要等明净师父回来了再做这个决定?师父来消息说,明日可到安山,到时候我们跟她商量一下这个孩子的去留……”

    映雪跪在蒲团上,心意已绝:“将孩子送人总比跟着我好,我不想让她知道她的外婆和她的母亲曾经眼睁睁葬送她们的家乡,害死了几万条人命,也不想让她知道她的身世回到皇宫做公主,身在穷苦人家虽然吃苦,却能怡然自得,此生能自主……小师父,麻烦你帮我找户好人家将孩子送出去,送得越远越好,最好不要再与皇宫有任何牵扯……”

    “施主,小尼昨日已将小施主送往文家村的一户无子嗣人家,他们答应收养,并视如己出。”

    “多谢师父了。”映雪跪在蒲团上,双掌合十面向大殿上的那尊文殊菩萨,轻喃:“妩君,来世再做娘的孩儿,此生娘作孽太多,无颜于世,只能出家为尼以逃避世俗谴责。”只是在这个时候,突然理解了明净当初选择出家的心境。

    明净出家了,藏在这深山野林里多年,却依旧忘不掉曾经亲手杀死了一个男人。她为他立碑,没有墓志铭,没有他的尸骨,却每日跪拜,风雨无阻。

    “施主,师父回来了。”小尼惊喜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,唤了跪在蒲团的她一声,忙跑出去迎接刚回来的明净,急切道:“师父,映雪施主将小施主送人了,执意要出家……”

    明净掀下头上的斗笠递给小尼,往大殿里走进来,对那背影道:“孩子才刚刚满月,如果你不想回宫,可以带着她独自过活,不必母女分离。”

    映雪道:“当初你不该将我送给苏渤海抚养,应该将我送得远远的,送到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。我今日送她走,正是不想让她知晓所有发生的一切,这样对她才是最好。”

    “你觉得该了的事都了了?”明净问她,语重心长道:“出家不是儿戏,一旦青丝被剪落,便是忘却一切七情六欲,无法再回头。那个时候即便你心中还有爱,也只能有苦自知。现在你冷静考虑几日,等你想明白了,觉得该放下的都放下了,那无尘师父定会为你剃度。”

    “我想清楚了。”

    “再想想吧。”明净不再劝慰她,拜了拜文殊菩萨,转身带着小女尼走进内殿去了。

    而此刻尼姑庵的庵门外早已站了一个男人,他静静站立着,也没有敲门说要见谁,只是站在雨里,默默看着。

    亚父站在他的身后,终是出声道:“皇上,您体内莲毒刚清,不宜久站,不然会留下腿疾。”

    他不以为意,利眸透过庵门盯着那大殿内跪着的身影,道:“看来她还是没想明白,她把所有的错都归咎在自己身上了,这佛光也没能开解她。”

    “呵呵,看来娘娘是下定决心要出家了。”亚父在身后朗朗笑道,问了:“如果娘娘不肯回心转意,皇上准备怎么办?”

    “那朕就在这外面守她一辈子!”连胤轩脸色不大好,钢牙紧了紧,眸子犀利深邃起来:“夏侯玄制造假通缉令的事,亚父你为什么不阻止?刚才雁荡山之行,夏侯玄将吊桥砍断了,断去了我们唯一进谷的路。”

    “皇上可知当初亚父何以认定映雪是你的真命天女,而绛霜却不是?”亚父大声一笑,陡然问出这么个不着边际的问题。

    连胤轩愣了下:“那个时候绛霜并没有做对不起我的事!”

    “她是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,而且还为了你失去所有。只是老夫第一次无意中见到十岁的她将一只金丝雀活活捏死,便知她日后定能有所作为。同样夏侯玄为了一个不爱他的女人放弃他的抱负,日后也定会做出失去理智的事。而通缉令之事,皇上不是看到娘娘的心意了吗?娘娘宁可呆在寺庙,也不肯再跟夏侯玄呆一起,因为娘娘已经意识到了夏侯玄的不择手段,这样就将她推得更远了。所以夏侯玄不得不砍断吊桥,将自己隔离起来,彻底断了对娘娘的心思。如此这样,其实对大家都好。”

    “莲绱沉海错不在她,湄颜杀害父皇也与她无关,与绛霜的恩怨更是天意弄人,为什么她不为我和妩尘想想!?”他在乎的是这个问题!

    “唉,其实娘娘的心结就在皇上你身上。这两年的生离死别恩怨纠缠让她觉得累了,她不想再等,也不想再去爱别人,所以选择避世,做到心静如水。皇上,不如我们等两日吧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连胤轩望着门内那抹依旧一动不动的背影,沉声应允。他和她往后的日子也不在乎这两日,他愿意等,等一辈子也情愿。只是这个女人将他的小女儿送人了,宁可让孩子在农家吃苦,也不准认他这个亲生父亲,真是够狠心的在他心窝又划了一刀。

    两日后。

    明净托着放有剃度刀片的托盘站在映雪身边,面露担心,沉默半晌,终是道:“你有尘世未了,不适合剃度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!”映雪打断她,坚决道:“该了的都了了,请让无尘大师帮我剃度吧。”

    “你的孩子才刚刚满月,可以将她交给她的亲爹爹……”

    “他不会承认这个孩子的,因为是我背叛他在先,与人私奔,而他现在有了另一个孩子,有了太子,更加不会在乎我……我能救不救,为了自己的幸福,枉送莲绱几万条人命……我更是他的杀父仇人,双手沾满血腥,一身罪恶,所以渴求佛祖救赎我,让我遁入空门,一心向佛,为那些为我无辜枉死的人赎罪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一心想着为那些人赎罪,又有没有想过我和一双女儿怎么办?!”她哽咽的语刚落,一道醇厚的厉呵陡然传入佛殿,惊了大殿所有在场的人,这才发现连胤轩早已站在大殿门口,一双利眸怒气腾腾盯着跪着的那个灰衣女子,仿若要将她剥了皮。

    可是见到那苍白脸蛋上的泪痕,他又心疼了,忍住腿上的痛楚朝殿里走进来:“当着这些人的面告诉我你可以放弃一切,我今日就让你出家!”

    映雪将头转过去,不再看他,冷道:“我六根已净,请无尘大师为我剃度。”

    “你放得下我和一双女儿?!”连胤轩眸中闪过一抹痛,在她身后站定,紧紧盯着她的背影。这不是说笑,也不是赌气,而是他不堪一击的心。

    这里是庄严肃穆的佛殿,一旦踏进去就再也难以迈出来,没有回头路走。所以此刻他多么希望映雪是在跟他赌气,只是在吓他,跟亚父劝慰的那样,过两天就好了。可是她就这么在这圣殿里跪了两日,执拗坚定得让他害怕起来。难道这四个多月的分离不是冷静,而是越行越远么?她甚至连孩子都舍得送出去!

    “我希望你能好好照顾妩尘,这生就忘了我。”她道,不肯回头看他的眼,望向身侧的无尘和明净:“映雪愿削发为尼,常伴青灯古佛,请师父成全。”

    无尘听着,望望旁边那面色发青的男子,终是双掌合十虔诚出声道:“施主颇有上上慧根,只是尘缘未了还对尘世有牵挂,不如等尘缘了尽,再来入我师门可好?现在你可以先带发修行,等你入定豁达,本尼便收你为徒,阿弥陀佛。”轻轻说完,已带着众尼安静往大殿外走,留下两人独处的空间。

    连胤轩目送大师离去,这才将跪在地上的映雪拉起,问道:“到底要多久你才能放开这一切?映雪,我们为什么非得这样折磨彼此?”

    “莲绱沉海了,楚幕连和岛上的几万个人死了,难道我可以当做什么事也没发生?”映雪瞧着他眸子里的伤痛,沙哑道:“既然大师不肯收我,那我就用半年的时间去一些疾苦地方悬壶济世,普济众生,如果我能救回几万条人命,我便放过我自己……”

    “那你去哪里?”连胤轩吓了一跳。这是什么鬼主意,他宁可让她在这里带发修行念经坐禅,也不要她到处跑,这样至少可以让他寻得到她!这个女人果然是存心的,故意这样折磨大家。之前楚幕连早跟他说过了莲绱沉海是必然,从湄颜离开莲绱起,莲绱就没救了,这不是她的错!他的心狠狠揪起来,掌下收紧:“如果执意要这样,那我陪你去。”

    “明净说你体内的莲毒刚除,腿部不能行走,所以你就留在宫里照顾妩尘和绛霜母子。半年后我会回来这里与你聚首,如果那个时候我能放得下了,便随你回宫。”

    “一定要这样吗?”他看着她淡漠的样子,俊颜痛苦起来,陡然一把揽了她入怀,紧紧抱着:“你这个该死的女人,我该拿你怎么办呢?”

    映雪没有推开他,缓和下来,将脸搁在他的颈窝:“我知道你为我遣散了后宫,废后囚母,给时间让我自己去认清对银面的感情,那一个月我在毒花谷每日想念的人是你……”

    “映雪……”他将她抱得更紧,轻轻摩挲她的发顶。

    “亚父让明净告知我,银面当日带我离开卞州的那日,你便亲自来了卞州,住在景亲王府里,却没有逼齐康交代我的去处。因为那个时候你已经知道我们的去向了,你不想将银面逼得太急……之后你体内的莲毒陡然迸发,昏迷不醒,而在这昏迷的三个月时间里是亚父代为管理朝政,亲自用千年芝草入药救你,更助绛霜诞下皇子……”

    说到此处,她顿住,终是问道:“绛霜的孩子还好吗?”

    “映雪,绛霜难产了。”他爱怜抚着她柔软的发丝,从她的发顶抬起头,沉重望着殿里的那尊文殊菩萨:“她的胎位一直不正,又冒险用醉红花,所以养胎期间身子一直不好……她生下这个孩子的时候,我不在身边,只听亚父说她当时大出血,止不住……唯一的遗愿是将她的遗体送回卞州……”

    “卞州有你跟她的美好记忆,她是真的爱你。”映雪轻轻推开他,脸上浮现淡淡的感伤:“我会去卞州看看她的,陪她说说话,她在那里一定很孤独……”绛霜毕竟是她的亲生妹妹。

    “不走可以吗?”他并没有拦她去卞州,只是拉住她的手不肯放开,墨眸中担忧不舍:“我怕你这样一走,就再也不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呵,如果不走,我就会想出家。”她苦苦一笑,拨开他紧紧握住的大掌,转身望着外面:“这是赎罪,也是散心,我想一个人出去走走,可以吗?”

    他望着她,答不出话来。如此一场大风暴,要拨开云雾见月明,给她和自己一段时间去放逐,又何尝不好呢。现在所发生的一切都需要时间去平复,时间过了,就淡了,散了。

    “我会在卞州等你,如果半年后你没有如约回来,我会带着一双女儿亲自去寻你。”

    “好,一言为定。”

    六个月后。

    西疆的天空万里无云,骄阳高挂。此时正值得晌午,日头最大的时候,只见一辆挂浅色帘子带木门的气派马车疾驰在卞州与淮州的官道上,马车明显是刚从淮州赶出来,往卞州方向走,却陡然一个转弯,往北边的起伏群山而去。

    “相公,我们不是去卞州吗?怎么来这个地方?”梳着妇人髻,挺着大肚子的青楚幸福窝在丈夫怀里,对马车行驶的方向大为不解:“这里是往狼锥山方向而去的,那里怪石嶙峋,人烟稀少,很危险……狼锥山?”她猛的坐起身,记起什么事来:“那年是你护送母后和胤轩一起来卞州的……我一直以为你已葬身那场大火,原来……为什么你明明在我身边,却不肯告诉我,害我痛苦了那么多年?”

    冷炎,也就是叶云坤抓住她捶打的小手,笑道:“算我命不该绝,那场大火熄灭后,我竟发现自己还活着,只是脸被烧得面目全非。当时我意识模糊爬出去了,让过路的人所救,而后等再次醒来,便听得冷家已被满门抄斩,你被送到卞州。于是我便换了个身份接近王爷,你瞧……”

    他将手放在耳后处:“你要看吗?我原来的脸被大火毁了,现在这张脸是戴的面皮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看。”青楚轻轻点头,眸中心疼起来,用指去抚那张揭掉面皮后凹凸不平的脸,而后抱着丈夫,哭道:“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接受,只是你竟然一直瞒着我,太伤我心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好了,别哭。”云坤抱抱她,心疼道:“我们今日来卞州见个人,别把脸哭花了,还有肚子里的孩子,它也会跟着哭的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们见谁?”青楚这才停下来,捶了他一下,但依旧窝在他怀里,“听说皇上这几日出宫了,不知道去了哪里……”

    “等我们看过这里回卞州,就知道见谁了。”云坤神秘一笑,牵着她往那个凹口走,指着锥子处道:“这里就是我们当年被困的地方……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入夜,他们的马车才进入卞州城来,而后直接在一酒楼处歇脚,并未先去景亲王府。

    青楚走进酒楼,让那站在柜台前打算盘的女子吓了一大跳:“你不是西门的小师妹吗?”

    女子圆圆的脸蛋,粉粉的腮,不再梳双髻,而是挽了个斜斜飞云髻,用一根钗子插着,穿一身浅紫的对襟薄衫,笑靥如花:“青楚姐姐你来了。”模样一点儿也不惊喜,反倒是久候她来似的。

    她再道:“姐姐先请里边坐,今日卞州城来了位贵客,我家二师兄去接了,不过浅浅有些放心不下,得去看看,姐姐你帮我看看这里可好?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青楚一下子懵了,“什么贵客?”

    云坤笑笑,拨拨她的手让她不要再问,对浅浅道:“你去吧,这里我给你们看着,记得早去早回!”

    “嗯,谢谢驸马大哥!”浅浅甜甜一笑,飞快跑出去了。

    不过她跑的方向是花街,气喘吁吁在那条灯红酒绿的大街站定,气鼓鼓望着各个花楼:“二师兄,这次让浅浅抓到你就死定了!”而后熟练的穿过各条巷子,边走边道:“三日前来过这家水云间,两日前来过这家牡丹亭,那么今日就是这家双飞燕!”

    玉指一指眼前的花楼,她柳眉一弯,大摇大摆走进去了。

    不出半刻时间,便见得二楼的花魁房间“吱”的一声被人打开了,一身素袍的西门拎着满脸委屈的她从门里走出来,揪揪她的脸蛋道:“人家花魁只是陪师兄喝喝酒,又没欺负你,干嘛这么可怜巴巴的?”

    她瞥瞥身后房里,道:“是二师兄你欺负我,你说如果我连着寻中三次,七日后你就带我去我自己想去的地方。现在已经三次了,我们下一程要去岷山。”

    “没问题,不过等今夜见到你的大师兄和师嫂,大家痛快聚一聚了再走。”西门爽快应允,将她从花楼里牵出来,望了景亲王府方向一眼,折足往酒楼方向走:“我们不去那里了,等你大师兄把事情搞定,他会去酒楼与我们聚首的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她抓着他的手不肯放,道:“二师兄你是不是还忘记了什么?”

    “什么?”西门唇角勾起玩味的笑痕。

    “我们的一年之约。”

    西门挑挑眉,笑道:“一年之约还未到,师兄还可以玩半年。走吧,别让长公主和驸马等急了。”

    她却陡然踩了他的脚一下,大步往前面走,不要他牵。

    而景亲王府那边确实住了个人,他从半个月前就住进来了,住的是东漓主居,独居一府。不过日复一日,他等的人始终没有出现。六个月零一天了,如果今**再不出现,他就决定亲自去寻她。

    这半年来,他信守诺言没有派人去跟踪她,只是大致知道她往南去了,途径的地方都是贫苦小村庄。不过值得欣慰的是,南部出现了一位整日戴白色面纱斗篷,穿一身素衣的雪女,医术精湛,分文不收,更为他们吹《净心咒》,讲道德经。所以他知道她过得很好,并没有出事。

    此刻,他负手站在窗下望月,想象她夜夜出现在他梦里的脸。他想告诉她,他们的两个小公主过得很好,妩尘体内的莲蛊在莲绱瓦解沉海的时候就消失了,小家伙现在一岁多,非常调皮,经常爬到他的御书房捣乱。妩君半岁,因出生时不足月,身子一直比较瘦,但是小家伙很安静很乖巧,从不哭闹,是个小淑女。绛霜的孩子则抱到了骄子房(小皇子小公主呆的地方)让奶娘抚养,与他并不亲近。

    他的身子也早就复原了,完全不再受莲毒的控制,身强力壮,就是被禁欲了半年,差点可以出家做和尚去。所以这个女人如果再不出现,他从此就要做天景第一个不近女色的皇帝了。

    还有青楚和云坤也成亲了,二度新婚;西门和浅浅则每隔七日换个地方,四处游山玩水,安定不下来;月筝去了通州的一个小镇做女夫子,过得淡泊恬静;温祺在岓连山表现不错,下山指日可待,而他的儿子也已从乱党手中救回来,即将父子团聚;母后吃斋念佛,果真不再管世事;亚父隐居山林了……

    呵,大家都过得不错,就差她了。

    夜色寂静,晚风微拂,府里的下人们都各自歇下了,只留夜灯在风中微微的摆荡。他才知道夜很深了,已过了午夜,不多久又要成一个空等无果的无眠之夜。

    罢了,明日亲自去南部将她捉回来,反正这女人现在已是家喻户晓的女神医。随便一打听,就能知其芳踪,他就不信抓不回这个小女人。

    想到此处,他“吱呀”一声将门打开,决定走出去透气沉静沉静烦躁的心思。脚刚踏出门槛,却陡听后院传来隐隐约约的奏乐声,似是有人在用叶子吹曲,幽思美妙缠绵悱恻。他倾耳一听,俊脸立即大变。这个女人!

    “映雪!”随即转过身,不是用走路,而是直接运用轻功飞檐走壁起来,飘逸袍摆翻掀在漆黑的夜色里。

    月明星稀的夜,只见她一身素衫坐在那座秋千上,没有再吹曲,而是双手扶着吊绳荡来荡去,素色裙摆翻飞,墨色青丝飞舞,美得一尘不染。

    “胤轩,我回来了。”芙蓉粉颊一笑开,眼波才动被人猜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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